‌银发经济：从人口挑战到发展新引擎的系统性转型

我国已经步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未来较长一段时间内，人口老龄化都将是我国的基本国情，因此必须将积极老龄观和健康老龄化理念贯穿于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十五五”规划纲要针对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进行了部署，强调要大力推动银发经济发展。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发展银发经济增进老年人福祉的意见》指出，要围绕多样化需求，积极培育有潜力的产业。本期特邀专家就相关问题展开研讨。

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核心要求

为何要大力发展银发经济？如何将人口老龄化带来的挑战转化为机遇？

刘厚莲（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我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截至2025年底，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约3.23亿，占总人口的23%。银发经济是指为老年人提供产品或服务，以及为老龄阶段做准备的一系列经济活动，既包括老龄经济，也包括备老经济，涉及面广、产业链长、业态多元、潜力巨大。

我国总体上已从人口增量发展转向减量发展阶段，人口发展呈现出少子化、老龄化、区域人口增减分化等趋势性特征。人口老龄化是未来较长时期我国的基本国情。要认识、适应并引领人口发展新常态，大力发展银发经济，这是顺应人口结构变化和居民消费升级需求，将人口老龄化挑战转化为经济发展新动能的重要举措，有助于把庞大的老年群体和备老群体转变为扩大内需的新支点、人力资源的新宝藏，更好地统筹人口与经济社会协同发展。

人口老龄化是全球性趋势。国际上，银发经济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最初只是为老年人提供衣食住行、健康照料等产品或服务，后来逐步演变为复合型经济形态。要理解银发经济的内涵和外延，需要突破将老年群体简单视为被赡养者的传统观念，而应将其看作经济系统的参与主体和价值创造者，这样才能更好地挖掘银发经济发展潜力。从传统意义看，银发经济是以老年群体为主体的经济活动。但从全生命周期看，备老群体在未老阶段进行的财富储备、健康管理等属于备老经济，例如“预备于老”的相关产业和备老群体的经济活动，也属于银发经济范畴。银发经济贯穿生产、流通、消费各环节，一头连着经济发展，一头系着民生福祉。

世界卫生组织于1987年首次提出“健康老龄化”，2002年提出“积极老龄化”，其理念是以积极态度，通过健康、参与和保障三大支柱，最大限度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促进社会保持活力、和谐发展。《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加强新时代老龄工作的意见》提出“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旨在增强全社会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的思想观念。一方面，要积极看待老龄社会、老年人和老年生活，打造全龄友好的消费场景、就业制度和公共服务环境。另一方面，要构建全生命周期健康服务体系，注重维持功能发挥而非单纯延长寿命，促进老年人力资源开发。

面对人口老龄化，既要看到挑战，也要看到机遇。我国发展银发经济具备多重优势。第一，制度协同优势。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已上升为国家战略，民政、卫健、人社等部门形成了横向协同、纵向联动的政策合力，推动系统性布局。第二，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我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老年群体，催生了庞大的银发经济需求。以文旅产业为例，2025年出游率较高的低龄健康老人超过1亿人，银发旅游收入突破1万亿元，有力支撑了银发文旅市场发展。第三，科技赋能优势。我国人工智能技术位居全球前列，智能监护设备、远程诊疗平台等银发科技加速落地，大幅提升了养老服务供给质量。

“十五五”规划纲要围绕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作出部署，提出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深化养老服务改革发展的意见》提出，到2029年，养老服务网络基本建成，服务能力和水平显著增强，扩容提质增效取得明显进展，基本养老服务供给不断优化；到2035年，养老服务网络更加健全，服务供给与需求更加协调适配，全体老年人享有基本养老服务，适合我国国情的养老服务体系成熟定型。在政策引导与市场驱动下，我国银发经济规模不断扩大，成为扩大内需、提振消费、促进就业的重要增长极。

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大力发展银发经济需要从多方面着力，践行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理念，实现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其一，开发老年人力资源，促进社会参与。坚持自愿、弹性原则，探索适合老年人灵活就业的模式。面向退休教师、工程师、技能工匠等经验型人才，开发技术咨询、技艺传承、社区治理等岗位。推广“老带新”导师机制与跨代际协作团队，推动知识经验技能代际传递。

其二，健全社会保障体系，推动养老服务提质增效。丰富养老储蓄、商业养老保险等多元化金融产品，稳定老年群体长期收入预期。完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推动与基本养老保险、医疗保险顺畅衔接。织牢低收入人群的社会保障和养老服务网络。

其三，营造全龄友好环境，拓展代际共融场景。推动公共设施供给转向全龄共享，在社区布局融合老年日间照料、托育、青年健身休闲功能的复合空间。深化代际互助机制，积极引导青年助力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支持低龄健康老人为高龄老人、年轻家庭提供照护服务等。

培育老龄产业新的增长点

老年群体消费结构有哪些新变化？如何聚焦差异化需求加强供需适配？

田柳（上海财经大学卫生政策与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老年群体是银发经济活动的主体。随着银发消费占比持续提升，老年群体消费需求日趋多元。要培育老龄产业新的增长点，推动银发经济提质扩容，必须精准把握老年群体消费结构呈现的新趋势新变化，提升养老产品和服务供需匹配度，最大限度释放银发经济发展潜力。

近年来，我国推动银发经济发展取得积极进展。一方面，聚焦老年群体的多样化需求，扩大产品供给，提升质量水平，壮大经营主体，培育潜力产业。另一方面，健全分级分类、普惠可及、覆盖城乡、持续发展的养老服务体系，充分发挥消费补贴等政策牵引作用，着力打造一批银发消费新场景新业态。

银发经济的活力，源自老年群体自身特质的新动向新潮流。我国低龄老龄化特征明显，老年群体呈现“健康、有闲、有钱、有追求”的鲜明特征，更易于接受新事物，更注重悦己体验，更乐于培养多元化兴趣爱好，更愿意参与旅游观光、康养休闲、学习社交等活动，拥有差异化、品质化的消费需求。

与过往相比，老年群体的消费结构已发生变化，并推动消费理念、生活方式、健康认知等深刻变革。其一，从“节俭养老”转向“品质享老”。过去老年群体消费主要集中于基本的衣食住行、基础性医疗等生存型项目，如今文旅、康养、适老化改造等品质型消费快速增长。调研表明，近60%老年人的消费重点已从生存保障转向品质体验。其二，生活方式从居家单一转向社会多元。与传统的老年居家生活不同，如今候鸟旅居、老年游学、兴趣社交等备受老年群体关注。有调查显示，低龄健康老人年均出游超过3次者占比超过六成。其三，康养观念从被动就医转向主动预防。以往老年群体健康消费意愿不强，小病常常拖成大病才去就医，如今常态化体检、慢病调理、营养保健、运动康养成为日常选择，直接带动专业体检、康养机构快速增长。

当前，老年群体消费需求呈现明显分层结构。从年龄维度看，低龄老年群体侧重悦己体验、品质生活，大多提前配置养老金融、健康管理等；中龄老年群体更注重日常保健与慢病养护，消费兼顾实用性与性价比；高龄、失能老人消费集中于医疗救治、康复护理等。从收入维度看，拥有稳定养老金的老年群体更偏好改善型居住、便捷医疗、文旅社交等；老年高净值人群则青睐高端医疗、定制旅居、精品康养服务等。长远来看，开发银发经济的增量空间、培育老龄产业新的增长点，需要聚焦消费需求分层细化以及供需精准适配所释放的结构性增长。

“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丰富适老化产品和老年服务供给，培育银发经济龙头企业和知名品牌，探索建立银发产品认证制度，完善银发经济统计。未来，需顺应老年群体消费结构新变化、贴合银发需求新趋势，以差异化、高品质供给匹配多元化、精细化需求。

一是健全政策支撑体系。围绕低、中、高龄老年群体差异化诉求分类施策。对低龄老年群体，完善老年教育、银发文旅、志愿服务激励政策。对中龄老年群体，重点扶持医养结合、居家适老化改造、慢病康养等业态。对高龄、失能老人，优化长期护理保险、养老补贴、社区托养等普惠制度。统筹土地、税收、金融、人才等要素保障配套政策，打通养老产业发展堵点。

二是构建差异化供给体系。匹配不同年龄、不同收入的老年群体消费需求，搭建多元协同的供给格局。面向低龄老年群体，发展老年游学、文体康养、抗衰老养护等新业态，挖掘产业增量。面向中龄老年群体，丰富慢病管理、医养结合、居家康养、智慧养老等服务供给，提升养老服务专业品质。面向高龄老年群体，拓展长期照护、康复医疗、上门陪护、助餐助浴等普惠便民服务。此外，老年高净值人群的占比不断提升，需精准提供高端康养社区、定制旅居、养老财富管理等产品或服务，丰富高品质供给。

三是培育优质创新产业集群。挖掘老年群体悦己体验、运动康养等新型消费需求，重点扶持科技型、创新型银发企业发展，提升高品质产品和服务供给，顺应银发消费升级趋势。以场景开放、园区布局为抓手，推动银发产业规模化、标准化、集群化发展，构建覆盖老年群体物质保障、精神休闲、自我实现全维度发展的银发产品服务体系。

四是优化老年群体消费环境。强化老年用品、养老服务质量常态化监管，严厉打击整治养老诈骗、虚假宣传、涉老非法集资等违法行为，畅通银发消费投诉维权绿色通道，切实保障老年人合法权益，提振老年群体消费信心，让更多的老年人敢消费、愿消费、安心消费。